我把一个《异学会报》临时编辑的差事担了下来,正如一个惯于用木棍的人使用奇术武器那样,并不是毫无顾忌的。但我当时处境很窘,时间部进行了一次人员调整,我们的部长石无灾在安排好一切后却惊奇地发现多出了将近二十个人—包括我。没办我们这些倒霉鬼只能被送到别的部门干活,《异学会日报》的编辑江明要去休假,我便顺理成章地代理了他的职务。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为前不久牺牲的“凝神卫”精神专家,“燧石”写一篇报道。我以孜孜不倦的精神干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稿件付报,我又以急切的心态等待了一天,想看看我汗水的结晶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将近傍晚时,我正要离开编辑室看到楼梯底下有一群时间部员工,他们在我靠近时又一致地到一边,给我让出路来。我似乎听到他们中有一二位说:"就是他。"不消说,我心里乐开了花。到了第二天,我又看到一群类似的人聚在那里,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我假装没看到,却装不住我上扬的嘴角。
过了一个时辰,编辑室的门响了,我打开门,一位西装革履的中人走进来,他文雅的脸上透出严肃。我请他坐下,还为他沏了杯茶。而他似乎心里有什么事。坐下后他把帽子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手帕和一张我们的日报。
他把报纸放在腿上,一边用手帕擦眼镜一边问道:"你就是新来的编辑黄权?"
我说是的。
"你以前对“凝神卫”的工作或者对燧石这个人有什么了解吗?"
"没有,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人。"
"嗯,我的直觉让我感觉到这点。"他戴好眼镜,冷峻的目光从镜片里透出,直直刺到我的脸上。"我想把最让我印象深刻的那段话读一下,就在这儿,你好好听听这是不是你写的—为了对抗这个强大的异常,肃反部精神专家石无灾设计了一种更强大的方形抱枕,这就是燕山装置。呃,这段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你写的吧。"
"我觉得很好啊!你看看这张照片,石无灾和燕山装置的合影,我相信这个抱枕一定很舒服,不然石灭灾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笑你奶奶个腿!你眼瞎了!这是抱枕吗?还有!为什么时间部部长会跑去肃反部啊!他为什么又成燕山设计者了!"
"哎,谁说,燕山是石无灾设计的,是个人都知道这东西是子鼠—12—异学的领导李书鹿设计的。而且我说这玩意是抱枕完全是比喻,是个比喻,先生。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发光玩偶。"
于是这位绅士站起来,一脚踹飞椅子,把我们的日报碎片然后摔在地上,嘴里大骂道要是"燧石"能看到这张日报的话,他保证可以被气得活过来然后一拳把我打成碎片。说完这些后他似乎还不解气,又抄起椅子往旁边一砸,各种各样尖锐刺耳的声音撞进我的耳朵里。我一下子懵了,完全不知道这位先生的情绪为何如此激动,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一脚板开门,带着重重的戾气离开了编辑室。
随后不久,又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家伙,头上几绺细长的头发垂在肩上,他那坑坑洼洼的脸上长满了黑炭似的东西。他一下子冲进来,把门锁上,然后将耳朵放在门上,头和身子都弯下去做出静听的姿态。直到他确定什么都听到后才长呼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踮着脚靠过来,用好奇的眼睛把我上下打量一番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几乎成团的日报,说道—
"啊!这就是你写的!对吧?请你现在念给我听—快点!我现在感到像几万条虫子在啃我的心。"
我念出了下面的文字,看得出他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脸上的焦躁也慢慢悄失,一阵平静和轻柔的神情掠过他的眉宇间,就像清风吹散了熊熊烈火一般:
在接连损失了2支李书鹿后,梦呓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让伯言最优秀的金板鱼砂锅在汽水体内消灭蛤汤,这是把言流和武装部拌在一起的天空,但site-12没有退缩,他把邮筒塞进帽子里后把它交给了零柒捌,然后翰墨最后一次射击“燧石”。
等奥匈帝国再次吃下蛇之手,混沌分裂者永远基金会了,安眠期在欢笑,哭泣在鸟语花香。意大利面和杨溟沧被打印在广州塔上。但,导数永远解不出电车难题。长江!黄河!德意第三帝国在《异学会日报》里使用白人,而石无灾被黑人囚禁遭受无上的凌辱。
这位兴奋的倾听者向我鞠躬,然后走上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道—
"这就够了,先生。虽然我的同事们把我看得很紧,但我也总算知道我的脑子并不像他们说的有什么毛病。谢谢你,先生,你为我去找了我心上的一副重担。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我的心理反常了。再见,先生,再见。"
这个家伙是刚从疗养院里逃出来的,他为了寻乐子把人打成了残废,还放火烧房子。不安从我心中浮起,好像这些事与我有什么间接的关系。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被撵走,因为常任编缉回来了。
江明先生显得很懊恼,惶惑和沮丧。他把那个暴徒砸坏的东西巡视了一番,然后对我说道:"啊!我的天哪!你的大作真的是魔幻现实主义中的绞绞者,马尔克夫是从你这学的写作吧!口,你怎么会异想天开,觉得自己可以编日报?“燧石”在封印零贰捌的时候顺便把你的脑子也封印了?唉!滚!我现在让你滚!你应该被钉在《异学会日报》的耻辱柱上!"
"让我滚?呵,你这头蛆虫!应该滚的人是你!好好看看你身后的标语:思想建设是《异学会日报》的工作中心。可你们是怎么做的呢?你们让日报里充满了事实与真相,告诉人们应该怎么做。可笑,可笑,这恰恰在人们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让那些能够思考的异端更加猖狂。思想建设不是告诉人们你应该而是告诉他们你得是。或者说,思想建设不是在培养思想而是消灭思想,成千上万地消灭!等到所有工作都完成后,哪还会有什么异端罪,哪还需要什么肃反部,正统就是无思想!你应该感谢我,我让日报里充满谬误,让人们只能在事实外敲敲打打,这份日报从来没有这么正统过。唉,真的是,在谬意部待多了说话想到什么编什么,不过有点是真的,你这个内奸不存在。"
"你…"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那正嵌着一个茶杯,碎肉混着鲜血涓涓地流下,把茶水染得猩红。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游离的生命被死亡驱逐。
编缉室的电话响起,我拿起它,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里面传出,这是我们惯用的加密手段,翻译过来就是这样—"谬意部呼叫黄权,消毒工作是否完成?"
"是的。"
"很好,既然江明这个毒瘤已经被清除,那么下一步该对被污染的《异学会日报》进行消毒了。谬意部开始修复,肃反部即刻行动。”
"不,长官。"我纠正道。"异学会从未有过江明,也从未有过《异学会日报》。"
"我知道。"电话里的声音慢慢消失。"谬意部也没有黄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