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愿世间无饿殍,天下良田皆满穗
《饿殍:明末千里行》是一款由零创游戏开发的文字冒险游戏。该作以明末旅行为主题,演绎崇祯元年至崇祯十四年间在陕地、晋地和中原发生的饿殍遍地、反军四起的故事,玩家将扮演一名盗匪“良”,运送四名女孩从华州城至洛阳城,并在途中查明真相、做出选择。
2026年3月7日,中华异学会研究员司仪在自己的电脑中下载了该游戏并体验,于之后的梦中反复重现游戏中的场景。
“良……良爷……”
我缓缓睁开眼,感受着怀中的温热,还有一阵阵的刺痛。
是……是满穗啊。咱们身上好多血啊。
“和良爷一起斩杀豚妖,虽死无憾。”
满穗,你怕死吗?
“嗯……不知道呢,不过死了以后,应该能见到我爹我娘,我奶奶,还有那只可爱的小狸奴吧。穗死了以后也不会孤独呢。”
“良爷,你怕死吗?”
我?我一阵无言。
以前我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这种情况下谈论生死似乎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拿性命换钱财,换在这乱世中的一席生存之地,仅此而已。
可现在,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我……我不知道。
“良爷。”
眼前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此刻她的眼中泛着浅浅的泪花,鲜血从她瘦弱的身体中丝丝点点地溢出,如一朵在暴风雨中即将彻底凋零的花。
“良爷,和穗一起走吧,咱们一起去往那没有纷争、没有疾苦的天国,咱们永远在一起。”
我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自然而然地笑了。这是我这辈子最解脱的时刻。
好啊。
“放箭!”
破风声呼啸而来,箭矢如雨。
我紧紧地抱住了怀中微微发抖的满穗。
就这样吧。
自从我玩完《饿殍》之后,我便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游戏里的良,“共死”的结局在梦中一次次上演,那一缕谷穗在我眼前一次又一次碎开,散成一片。
“良爷。良爷。”
每次醒来,我总是满心酸楚。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虚构,不过是我入戏太深,可是那种感觉,却是无比真实。
我大抵是病了吧,竟会为一个游戏中的角色沉沦至此。
而当第二天的朝阳照进房间,异学会枯燥而又乏味的工作又压了上来,让我喘不过气。查阅典籍,整理竹简,千篇一律。
没办法,生活就是这样。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崇祯五年,天下大旱,西北盗匪起。二匪徒假以影戏奇技,入福王府,刺王杀驾,并死于乱箭阵中。
《明实录》
我看着眼前的史料,陷入了深深的惊疑。游戏中的情节,怎么会出现在史书之上?这不合理。除非,这情节,可能曾真实的发生在某一段我们未知的历史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凄美的一幕,如今又有几人知晓?
我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剧痛。一柄亮闪闪的短刀插在那里,映出夕阳,一片通红,不知是血,还是如血的残阳。
我不怪她,这是我应得的。
来吧,杀了我吧,给你父亲报仇。
眼前的小姑娘低着头,默不作声。许久,两滴泪花打在地上。
“我恨死你了,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沉默。
崇祯元年,我在山中为匪时,曾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满穗的父亲。
这个小姑娘,从一开始,就是要找我复仇的。
来吧,满穗。
僵持了一阵以后,那把刀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满穗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抽噎起来。
是啊,她也是这乱世中的可怜人。我又何尝不是?
说到底,我和她,不过是同病相怜,是这王朝末日下的缩影。
我们,又当何去何从?
也许多少年以后,再次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盛夏,我还是会忍不住一阵感伤。
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我还是不敢相信,陪了我那么多年的初恋,就那么走了。
也许人就是这样,只有失去了之后,才会懂得珍惜,才会生出点别样的情愫。
我失了魂,浑浑噩噩了好久,最终,看开了。
“你为何加入中华异学会?”
“因为我热爱历史,愿意为历史类异常的处理作出自己的贡献。”
“说点实在的。”
“我,没牵挂了。”
就这样,我在异学会待了九年,把自己泡在各种竹简里九年。
这九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似乎她走了以后,我从来没哭过吧。我到底在坚强些什么?
满穗。
“嗯?”即将转身离开的少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发出疑问。
我们去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报这个时代的仇。
她叫林清怡,比我小一岁。我和她,是在一所高中里认识的。
不知为什么,自从她走了以后,以前的事就仿佛笼上了一层雾,让我怎么也记不清。
我只记得,我俩从高中一直到大学,都是别人羡艳的对象。郎才女貌,很长时间以来都是他们口中形容我们两个的词语。
她是病死的。都怪我,我无能,我穷,我没法给她治病。我只能看着病床上的她一天天的消瘦下去,脸上却始终挂着那柔柔的微笑,直到最后,她说,咱不治了,咱回家。
第二天,我回去的时候,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永远睡着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反出一片雪白。
越数日,贼大至,攻城。常洵出千金募勇士,缒而出,用矛入贼营,贼稍却。夜半,绍禹亲军从城上呼贼相笑语,挥刀杀守堞者,烧城楼,开北门纳贼。常洵缒城出,匿迎恩寺。翌日,贼迹而执之,遂遇害。
《明史·福王常洵传》
“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崇祯十四年,闯王李自成率军攻入洛阳。
“我……我是王爷,我是皇帝的叔叔,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李自成只是冷笑。
“王爷?你就是蛀虫,是祸害天下的豚妖。今日,本闯王就替父老乡亲们炖煮了你这豚妖,给大家开一场福禄宴。”
“把他给我抬进锅里!”
“啊——”
我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思绪,早已飘至九霄云外。
异学会的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着,一天天逝去。我还是那个无能的人,干不上项目主管,当不上分会高层,就是一个办公室里整理文献的小职员。
饿殍的梦做了很久,我现实里的梦也做了很久。
梦终归是梦,而当幻梦破碎的那一刻,现实与虚妄又能分清吗?
我恨这个现实。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大家都在争?争得我们这些普通人毫无活路。
我没法止住现实里的纷争,我也争不过他们。
清怡,我对不起你。
洛阳城下着小雨,打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我推开门,被雨水淹没。
满穗也在。
她的身影是那么瘦弱,那么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在这汪洋中。
满穗。
她回过头,却是满脸泪花。
“再见。”
她消失在一片漩涡中。
满穗!
我想追她,却永远也追不上她。
林清怡,我喜欢你。我爱你。
可我永远没法爱你了。
“司哥,工资发下来了,我帮你领了。”
哦,谢谢。
我随便点了点,便把钱揣进口袋。无所谓了,够活就行。
异学会的生活枯燥,乏味,但是也少纷争。挺好的。
我要拿着这钱,买点东西,去看看清怡。
明天,是她的生日。
满穗死了。她终究是没能熬完这十年的约定啊。
现在,洛阳城打下来了,豚妖也死了,可是有什么用?
倒不如当年我们一道进宫刺王,即使是死,也能在一起,也能活着看到报应。
“良,你真要走吗?”李自成问。
走了,福王死了,我已别无所求。
“好吧,保重。”
我又踏上了那熟悉的陕北道,继续浪迹天涯。
满穗?
不对,你……你是……
眼前人带着浅浅的笑,眼中却挂着泪光。
“是我啊,笨蛋。”
清怡。
我……我……
我刚想上前,她却消失了。
我发了疯似的找她,最后只找到一座荒坟。
“所以,你真的要辞职离开中华异学会吗?”
是的。
“好吧,感谢你这些年来对中华异学会做出的贡献。我们将案例对你进行记忆删除,随后你便可去结算工资离开了。”
感谢。
“良,我恨你!”
满穗,我对不起你。
但是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是这个不公的世道。
满穗,我去报仇!等我!
我的命,从这一刻起,便是你的了。
“你可不能食言哟。”
不会的。
我躲在出租屋里,一根根的抽烟,一瓶瓶的喝酒。
我的命,也是你的了,清怡。
我连找这个世道报仇,都做不到啊。
“你说过,你会让我穿上婚纱,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咱们,还能办一场婚礼吗?
“可以。”
“良。”
我抬起头,洛水上,一叶小舟缓缓而来,船上之人一席淡蓝纱衣,纤纤素手执一柄纸伞,立在船头。
“我来赴约了。”
我上了船,与眼前人一同向着远方前去,最终消失在水天一色之际,隐于烟雨中。
满穗,为了你,我愿意刺王杀驾,我愿意随军征战,我愿意做一切我能做的。
“你不是说过了,这是咱们共同的仇人。咱们报的,是这时代的仇。”
“用我们两人这微不足道的性命,止这天下的干戈殇殒,换来一个清明的世间。”
“良,抱紧我吧。”
身后,是一片箭雨,遮天蔽日。
清怡,我对不起你。
“傻瓜,说什么呢。你最棒了。”
你,究竟是满穗,还是清怡。
好吧,不重要了。
我爱你。
我会为你止这世间的殇。
“良,你终归还是回来了啊。”
李大哥,我们一起去创造一个再无饿殍的世间。
“哈哈,你还是那么爱幻想。那好,谁让我是闯王呢。”
“我们一起闯出一个太平盛世来。”
她站在洛阳城的街头,笑靥如花。那笑容,终是纯真的发自内心的了。她也解脱了。
我们一步步向前走着,抛下无休止的雨,封闭的孤城,冰冷的朝代。
迎接我们的,是连绵不绝的晴天,一望无际的麦田,以及一个不再有干戈、不再有饿殍的时代。
愿天下良田满穗,再无饿殍。
志异号:異學零捌贰
类:危
殊监措:異學零捌贰暂无收容方法。
述:異學零捌贰为一精神现象,受其影响者会将各类影视作品、游戏等中的情节代入自身,并影响其现实认知。
致中华异学会全体成员:
我们曾经的同事、研究员司仪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其生前受到了異學零捌贰影响。我们对此深表遗憾,并承诺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解决方法,避免其更大规模的影响。再次于此表示同情。
异学太尉 粱遂
满穗=清怡。
满穗≠清怡。
我真的,能分清吗?
我需要分清吗?
满穗,不,清怡,我来找你了。
“傻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
我爱你,不需要理由。
我是现实里的废物,我没能完成对你的承诺。现在,我来找你,实现曾经的约定。
清怡,咱们走吧,去到那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完成咱们的婚礼。咱们永远在一起。
我只希望,我的死能让异学会看到这个异常,让它得以收容。我死得其所。
我只希望,我的死能成为一把摧城的利刃,砍碎这个流血的时代,换万世安宁。
我以我血荐轩辕,这话当初听着中二,现在看来,还挺合适的。
愿用我之血殇,止干戈,让世间再无饿殍,让天下再无纷争。
满穗,我对得起你了。
清怡,我对得起你了。
于是,在她走后的第十个春秋,我终于流出了泪水。
于是,我乘着小舟,握着长刀,消失在江南的烟雨里,永远飘荡在梦想的烟波上。
饿殍遍地存良人,轻舟烟雨寻满穗
愿世间再无饿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