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戈记
万历元年冬月,江陵张叔大自内阁出。月下见一老道立午门外,鹑衣百结,鹤发童颜,飘飘若仙。其肩负长囊,竟无禁军呵止。遥见公出,点头作揖,遂没入夜色。
公异之,归见案头端然陈一古戈。铜斑驳而刃如新硎,压于弹劾冯保诸疏之上。公甫触之,霍然见河山万里,非舆图所绘,乃活者。黄河咆哮,长城逶迤,黔首亿兆,伛偻于阡陌,仰面皆菜色。又见一人衣赭袍坐御座,面有稚色,目茫然。
公遽缩手,万象俱灭,唯戈在疏上如故。
明日廷议,公独排众议,留冯保。举朝大哗,谤声四起。公默然,每罢朝归,必临戈而观,然后理政。考成法、一条鞭、丈量田亩,次第施行。戈在案头,锈自若也。
五年,父丧当去。公上疏夺情,谤益甚。是夜戈上锈落一小片。公视之久,复上疏。
十年,公薨于位。及籍没,戈失所在。
天启七年,秦中大旱。有好事者,于枯井中得此戈,锈厚如甲。持易粟,遍行数十肆,莫之受。肆主笑曰:“此物能杀几人?归掘渠耳。”掷戈于井,竟归掘渠。明年渠成,独其田稔。
未几,流寇起,高迎祥自井中得戈。崇祯九年,迎祥俘死京师,戈入大内。
思宗烛下把玩良久。时宵旰十五年,发半白矣。置戈御案,批章如故。每阅急报,必顾戈。十七年三月十七,批阅竟夜,戈上锈尽脱,霜刃照影,面无人色。遂心下了然。
翌日城破,帝崩煤山。众欲寻而戈不知所终。
是夜,城外老道负囊徐行。遇樵者,肩负一戈,锈不可辨。问:“道长,此物可铸锄犁否?”
老道闻之,仰天大笑。声振林岳
“可!大可!”
囊中戈默然。三百年来,锈初遍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