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秋,八月既望,夜半子时,紫禁城东偏殿忽有异光冲斗牛。宫人王氏方娩,痛极昏聩间,见一羽士仗剑自镜中出,鹤氅玄裳,面如满月。其人以符水洒帐幔,徐徐言曰:“此子非常胎,乃月华所结,吾奉北极真君敕令,特来护持。”语毕,探手入腹,捧赤子出,啼声震屋瓦,而产妇竟无所苦。
当是时也,司礼监太监冯保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旁有辅星渐明,色作殷红,惊谓左右:“此客星入帝座,非吉兆也。”急趋乾清宫奏报,将至御阶,忽闻空中车马声,仰视则星斗移位,光摇如织。
皇子常洛既长,居慈庆宫。万历二十二年春,偶游御花园,见太湖石畔有白兔三穴。左右欲逐之,帝止曰:“此灵物也。”夜半,果有白衣女子叩殿扉,自言月宫素娥,奉姮娥命授公子天书三卷。开卷视之,皆古篆文,非世间所有。女子临去,摘髻上珠簪与之,曰:“佩此可辟五兵。”
自此常洛每至中夜,即披衣起坐,以指画空,若有所书。近侍窃窥,见其指端有萤火明灭,聚散成符。尝于冬至日祭天,圜丘坛上忽现五色云,隐隐有龙形,蜿蜒旋绕帝身者三匝,观者股栗。
郑贵妃闻而恶之,密遣妖僧以魇镇术。是夜,慈庆宫外闻鬼哭,守门太监见无数夜叉持戈矛环攻宫门,然每及丈许即化青烟。次日,阶下得黑豆数升,皆焦灼如炭。贵妃更以桐木偶埋宫后,不三日,雷霆大作,霹雳破土,木偶自出,颈系素练,上书符篆,见风自焚。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疾笃。常洛夜侍汤药,忽见一老叟自铜鹤中出,长不及尺,衣绯袍,执笏板,向帝再拜曰:“臣乃此殿镇物,今主上有难,特来护驾。”言讫不见。是夜,郑贵妃使宫人以参汤进,常洛方欲饮,绯衣叟突现,以手覆碗,汤泼地,青烟腾起,砖石尽裂。
八月朔,光宗践祚。登极礼成,退坐文华殿,觉御座微动,如乘舟楫。忽闻殿脊鸣吻间有声若老妪叹息,连呼“还我珠来”者三。帝愕然,探怀中珠簪,已化作清水,从指缝尽漏。
时李可灼进红丸,言采自东海蓬莱岛,以九转丹砂和龙涎香制之。丸置金盘,盘底隐现血纹,聚而成符。大学士方从哲捧丸进御,帝视之,觉丸中有物蠕蠕欲动,然念珠簪已失,厄运将至,遂吞之。初觉胸膈间如火,继而清凉遍体,召太医诊视,脉象平和,独左关尺部若有鬼手弹动。
十月初,复进一丸。是夜,狂风拔木,雨雹如卵。守殿太监见乾清宫脊兽尽下,列阶而舞,口吐人言:“三百年龙气尽矣!”帝方安寝,忽起坐,指空叱曰:“朕以术得天下,岂不能以术守之?”言未竟,七窍血流,崩于御榻。
及小敛,内侍更衣,见帝背有青紫符印,纵横如篆。礼部侍郎孙如游辨其文,乃“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然笔划颠倒,若鬼物所书。太常寺卿请以大行皇帝所用珠簪殉,遍搜内府不得。
天启初,有宫人夜直文华殿,见光宗凭几观书,左右侍者皆前代冠服。骇而走,次日殿门钥未启,而窗棂间有焦书数行,其略曰:“月华之精,北极之灵。借尔三十年,还吾九转丹。”末署“赤精子”三字。司礼监以帛拭之,随拭随灭,唯“赤精子”三字深入木理,虽斧斤不能去也。
史官曰:光庙以妖祥之器践祚,受命不终,岂偶然哉?观其始生,星孛紫垣;及其殁也,符现遗体。所谓“以非道进者,必以非道终”,虽帝王不免阴阳之数。红丸一案,论者纷纭,然符箓在背,妖物在庭,固非金石所能疗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