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者之梦 其一,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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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地方本来受局里管理,后来因为财政问题而遭到废弃。

如今这里被一群游手好闲的人类和妖怪占领,他们自作主张在此构建了社会体系,吸引了更多废物和败类过来居住。

硬要说,这里东边还有个公馆作为局里在此处的办事,但公馆里就几位小姐定居,处理文书都忙不过来,管理旧土更是痴人说梦。

后来,那群败类竟然组织起来一支所谓的“军队”想要大肆入侵局里正在建设的新土,但一群地痞流氓能干出什么事呢,局里用苍蝇腿般的好处渗透了他们的“高层”

局里把“将军”的头衔卖给了一个屠户。条件是每月送十斤好肉到公馆,肥瘦相间的那种。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屠户正站在旧土最大的十字路口上训话。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扒来的旧军装,扣子系错了位,肚子从豁口里鼓出来,油亮亮的。底下一百来号人,有长着鳞片的,有缺了角的,有连人形都懒得维持的——歪歪扭扭站成一片,听他讲“反攻大计”。

屠户说,局里占了我们的地,断了我们的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他每说一句,旁边的狗头妖怪就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像雨点子打在破铁皮上。

屠户旁边站着的狗头妖怪我认识。姓胡,以前在局里干过文书,因为倒卖公章被开掉的。现在他是这支“军队”的参谋总长,专门负责给屠户写演讲稿。稿子是他从公馆里拿的——每周二下午去东边那栋楼,从后门进去,二楼左手第二间,一位戴眼镜的小姐会把打印好的东西递给他。有时候附带两张粮票。

胡文书出来的时候会低着头走很快,稿子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火炭。

但他从不让屠户照稿念。

“将军,”他说,“您得有您的风格。”

屠户的风格就是骂街。把局里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然后振臂一呼,说明天就杀过去。底下的人跟着喊,喊完就散了,各自回去接着赌钱喝酒。

明天永远不会来,但偶尔也有意外。

比如那天有个鲶鱼精当真了。他在旧土住了七八年,欠了一屁股赌债,听说要去新土打仗能分房子分地,激动得鳃都红了。当天夜里他拎着条扁担,独自游过界河,摸进新土一处工地,朝着一台推土机猛砸了三下。

第四下还没来得及挥,就被局里的巡警逮住了。

这事传回旧土,屠户在十字路口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胡文书拟了三套方案,屠户选了最响亮的那套:处决俘虏。

“他们抓了我们的人,我们就抓他们的人!”

但新土那边没有“人”可抓。局里的办事员上下班都有班车接送,工地上的工人全是机关单位的编外人员,动谁都是捅马蜂窝。

于是他们抓了一个走错路的菜贩子。

菜贩子是旧土本地人,每天早上推车去新土卖菜,那天雾大,回来时拐错了弯,一头扎进“军营”的哨卡里。胡文书亲自审讯,审出他是局里派来的探子——因为他的菜筐里有一捆芹菜,而新土那边种芹菜的只有局里的试验田。

逻辑严丝合缝。

屠户宣布三日后公开处决。

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帮东边公馆的小姐们搬档案。戴眼镜的那位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

“菜贩子叫什么?”

我报了名字。

她在花名册上翻了一会儿,用红笔在某一行画了个圈。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语气平淡得像在订下午茶。

“老周啊,你们那边是不是抓了个人?放了吧,他每个月给我们送菜来的。”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她听完,嗯了一声,挂断。

第二天,菜贩子被放了。

胡文书在十字路口宣布,经过参谋总部的严密复查,此人系无辜群众,予以释放,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两斤猪肉。屠户亲自割的,割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割了。

菜贩子连夜收拾东西推着车走了,跑到了新土,从此再没去过旧土。

这事过后,屠户的威信受了点损。有几个妖怪在酒馆里议论,说将军连个菜贩子都杀不成,还打什么新土。胡文书连夜写了篇新的演讲稿,核心思想是“战略性仁慈”,说这是向局里展示我军的人道主义高度。屠户照着念了,念得磕磕巴巴,但好歹把场子圆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路过公馆,二楼左手第二间的灯还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很耐心,像一只猫在梳理自己的毛。

局里用苍蝇腿般的好处渗透了他们的高层。

而高层用稿子换粮票,用演讲换肉,用好处换人心。但人心换了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直到天黑。旧土的夜晚很黑,路灯早坏了,没人修。远处有人吵架,有人笑,有不知什么妖怪在哼一首调子古怪的歌。东边那盏灯还亮着,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

我没有回答自己。

或者说,我回答了,用一种很轻的方式——轻轻起身,沿着那条黑漆漆的路往回走。旧土的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水里映着不知道谁家窗户漏出来的光,黄的,红的,蓝的,搅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我踩过一滩水,水面碎了,光也碎了,等涟漪平复,光又拼回原样,只是位置稍微挪了一点。

我住的地方在旧土西边,一栋筒子楼的三层,走廊尽头那间。隔壁住着一个兔妖,在屠户的“军队”里当传令兵,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站在十字路口喊“将军有令”,喊完就回来睡觉。有时候他忘了带钥匙,就从耳朵眼里掏出一根铁丝,捅开锁,动作比用钥匙还快。

那天我回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走廊上吃花生,壳扔了一地。

“又去公馆了?”他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问。

“帮小姐们搬东西。”

“搬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些东西,但我没去细想。他从兜里抓了一把花生递过来,我接了,靠在栏杆上剥着吃。花生有点潮,软塌塌的,不脆。

“你说,”兔妖忽然开口,“将军到底能不能打进新土?”

“你说呢。”

“我说不能。”他把花生壳吐到楼下,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小东西落进了草丛。“但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胡参谋总长说了,说出来的话要负责任。”他朝我挤了挤眼,“负不起责任的话,就不说。这是我跟他学的。”

我没接话。花生吃完了,我把壳拢成一堆,从栏杆缝隙里推下去。壳落下去的时候散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兔妖拍拍手站起来,回屋睡觉。走到门口又回头,耳朵在月光下竖成两个长长的影子。

“对了,公馆那位戴眼镜的小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你上次那份报告写得不错,局里很满意。”

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的花生壳已经没了,但我的手指还在做剥壳的动作,一下,一下,停不下来。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地的花生壳白花花的,像一地碎牙。

我不愿做一个犬儒主义者。我能思考。

这句话我写过很多次。第一次写是在一份报告里。那份报告是交给公馆的,内容是旧土“军队”的士气评估。我在报告里写,屠户的威信建立在表演性的愤怒之上,胡文书的权力建立在翻译这种愤怒的能力之上,而底层士兵的忠诚建立在一种被精心设计的希望之上——一种永远在明天、永远不会到来的希望。

戴眼镜的小姐看完报告,摘下眼镜,看了我很久。

“你写得很好,”她说,“但你漏了一样。”

“什么?”

“你自己。”

她把报告推回来,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空的圈,里面什么都没有。

“下次写进去。”

下次我没有写。再下次也没有。再再下次,我把报告写了两份,一份交到公馆,一份压在枕头底下。交到公馆的那份写着旧土的士气正在瓦解,屠户的统治摇摇欲坠,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份写着:士气稳得很,因为大家根本不在乎,不在乎输赢,不在乎明天,不在乎新土旧土。他们在乎的只是今天晚上的酒、明天早上的肉、十字路口上有人表演愤怒时自己可以站在人群里跟着喊两嗓子。喊完了,散了,回去睡觉,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屠户照常骂街,胡文书照常写稿,公馆里的小姐照常在每周二下午递出一叠打印好的东西。

一切照常。

这才是旧土最坚固的基石。不是屠户的威信,不是胡文书的智谋,不是局里的渗透——是所有人对所有事的毫不在乎。

我没有把这个版本的报告交上去。

因为我知道戴眼镜的小姐会说什么。她会摘下眼镜,擦一擦,然后问:你呢?你在乎吗?

我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愿做一个犬儒主义者。犬儒主义者是知道自己被骗了但还是继续配合表演的人。但我不是——我是知道所有人都在表演、包括我自己也在表演、并且知道这种表演本身就是唯一真实的人。这不是犬儒主义。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二下午,胡文书去公馆拿稿子的时候,我会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着。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公馆的后门,二楼左手第二间的窗户。胡文书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出来的时候稿子揣在怀里,走很快。他从来不往两边看,就像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

有一次我在街上堵住了他。

“胡先生。”

他停下来,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份稿子,”我说,“你看了吗?”

“当然看了。”他说,“我要帮将军改成他的风格。”

“改完之后呢?你还记得原稿写了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把他怀里稿纸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原稿是小姐们写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小姐们写的东西,是局里让写的。局里让写的东西,是为了让某些人读到。你读到了,将军读到了,底下的人也读到了。每个人都读到了自己该读到的部分。”

他顿了顿。

“我也读到了我该读到的部分。”

“什么部分?”

“粮票。”他说完就走了。

我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子的拐角。他的背影很小,缩在宽大的旧外套里,像一枚往土里钻的钉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筒子楼,在枕头底下摸出那份从没交上去的报告。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空的圈。

然后我在圈里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枕头上,照不到枕头底下。

那行字是:

“我知道粮票换不来什么,但我还是会拿。”

第二天,我把这句话抄在一张新的纸上,装进信封,走到公馆后门,敲了二楼左手第二间的门。

戴眼镜的小姐开了门。我把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拆,只是捏了捏厚度。

“这次写全了?”

“写全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粮票放在桌上。粮票上印着局里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睛。

“你的。”

我看着那张粮票。纸张很薄,边角裁得不太整齐,印泥的颜色偏暗,像是兑过水。我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对折,再对折,揣进口袋。

“谢谢。”

“不用谢,”她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继续翻文件,“这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

从公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旧土的夜还是那么黑,路灯还是坏的,远处还是有人在吵架、在笑、在哼不成调的歌。东边二楼那盏灯在我身后亮着,小小的,黄黄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粮票。纸张被体温捂热了一点,隔着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思考让我知道粮票换不来什么,思考让我知道报告写不写全结果都一样,思考让我知道旧土不会变、新土也不会变、局里不会变、公馆不会变、屠户不会变、胡文书不会变。

我也不会变。

但这张粮票能换三斤米。明天早上去新土的菜市场,递给那个从旧土跑过去的菜贩子——他现在不卖菜了,改行做了粮铺的伙计——他能给我换成实实在在的、白花花的、能煮成饭的米。

三斤米。

我攥紧口袋里的粮票,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夜风从界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我忽然想起那个鲶鱼精,他后来怎么样了?没人提过。大概还在哪个工地上干活还赌债吧,鳃大概也不红了。

路边的酒馆里传出一阵哄笑。我侧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几个影子在里面晃来晃去。屠户的声音最大,他在讲那个菜贩子的故事——不是真事,是他让胡文书改过的版本。版本里菜贩子变成了局里的密使,被他一声令下吓得屁滚尿流,主动供出了新土的防御部署。底下的妖怪们听得哈哈大笑,拍桌子,叫好。

他们知道这是假的。

屠户知道他们知道这是假的。

他们知道屠户知道他们知道这是假的。

但酒还是照喝,肉还是照吃,笑还是照笑。

我继续往前走。口袋里那张粮票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我的手始终攥着它,攥得很紧。

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我摸黑上楼,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停下来。窗户外面的月亮又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那里,在黑暗里,把手伸进口袋。

粮票还在。

我把手抽出来,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兔妖的门缝里传出呼噜声,长长的耳朵耷拉在门槛外面,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我绕过他的耳朵,打开自己的门。

屋里很黑。我没有开灯。

枕头底下的那份报告还在。我摸黑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圈,圈里那行字,在黑暗里是看不见的,但我知道它在。

我知道粮票换不来什么,但我还是会拿。

明天我会把它拿去买米。后天局里会拨下新的粮票,公馆会递出新的稿子,胡文书会写出新的演讲,屠户会在十字路口喊出新的口号。旧土的一切会照常运转,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一圈一圈,永无止境。

而我照常坐在茶馆里看后门,照常在筒子楼的走廊上剥花生,照常把写好的报告装进信封,照常接过粮票,对折,再对折,揣进口袋。

照常在每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页画一个圈。

照常在圈里写一些不会交出去的话。

照常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走廊上兔妖的呼噜声,听远处酒馆的笑声,听界河的水声。

听自己心里那个空荡荡的、不会被任何声音填满的地方。

它一直在那里。

它不需要被填满。

我闭上眼睛。

粮票在口袋里,纸张贴着布料,几乎感觉不到。

明天早上,三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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