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庄周,他有一天白天睡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于花海间飞舞。
故事还有后半段,说的是什么庄周在那思考自己与蝴蝶的关系云云。
小孩子是只喜欢听趣的,所以当时的我也未细听后面那一长串的哲理。在我的脑海中,只记得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孩童的世界是天真的,无忧无虑的,什么东西都不会被精确的记下,至多是带着泡沫的幻影。
也许多年之后再想起某件事,它其实早已被涂改了不知多少次而并非它原本的样子。偶尔脑海中一阵翻涌,带起这些沉在海底无尽久的幻影,让它们在海面一闪而过,卷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而后,又沉入万丈深澜,继续不见天日。
唯一证明它存在过的,就是涟漪过后余下的一串串气泡和气泡在海面炸开后的那一缕阴影。
这实在太微小了,微小的不引人注意。
对吗?
……
长大后的我成了一名小说作家,整天待在家里,绞尽脑汁去想一些新奇的点子。
日复一日的焦头烂额并没有让我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反而让我自己濒临崩溃。
我羡慕那些小说作者。他们怎么就有那么多的灵感,那么好的文笔,那么强的毅力。
而我呢?什么都没有。
我常用平淡而不平庸安慰自己,可现实是无情的。
读者们的抱怨,手机上仅剩三位数的余额,刺痛着我的心。
它们搅动着我的脑海,让我不得安生。
小说是需要静的。
它的情节跌宕起伏,文笔天马行空,一切都是燥的。
可作者必须保持绝对的静。
只有处于静中,人才能彻底放空下来。
心,就是一方幽潭。只有静,才能空明,才能照透世间。
而凡杂一旦沾上,再想静,也就不可能了。
烦与乱纠缠着我,把我置于喧嚣中。
我更没有灵感了。
有的事就是这样,你越刻意,越没有结果。
这就是现实的虚幻。
我常常抱怨:这现实怎么跟梦一样。
的确。
我越来越烦躁了。
我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中。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一遍遍不停重复的过程。
我真的太累了,累得撑不下去了。
终于有一天,我下定了决心。
我点进我的书,新加了一章停更说明。
我需要休息,哪怕我断了收入来源。
其实也无所谓了:我已经数不清多久没更新了。
我瘫倒在床上。说实话,应该是一头扎下去的。
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虽然我已经很久没再更心我的小说了,但现在与那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心里装着东西,总是有牵挂的,表面放松,可内里却仍是焦灼的。
当你给自己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清理之后,你将获得新生。
在这一刻,我终是迎来了彻底的静。
我的世界中,只剩下了我,一个纯粹的我。
寂静,彻底的寂静笼罩着我。
“呼——”我长出了一口气。
眼前逐渐模糊了下来。
我没有抗拒。我也是时候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昏昏沉沉,我的神志趋于迷茫。
某一瞬,我似乎丢弃了所有的思维。余下的,只有一种原初的朦胧。
我仿佛于人间失格了,回到了万物的初始。
一切都停止了,在那宿命般的一瞬。
我以前从未如此空洞过,空洞得有些吓人了。
可我并未察觉到。
天意。
那一刻天意伸出的丝线颤动了。它所控制的木偶,居然出现了偏移,走向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轨道。
它并未多加阻拦。它也在好奇,好奇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于是乎,当我脑海中那些原有的在多年生活中被潜移默化至我身上的理念被清空时,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无限荒诞的世界。
……
就在虚无即将彻底降临时,乳白的清光却突兀地于我的眼底晕染开来。
起先它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很快便扩大到不得不重视的程度。到最后,洁白的天幕在我的眼前形成。
我的内心充满了惊惧。任谁在即将进入睡眠时却看到这样一幕都会产生相同的情绪。
我竭力想要遏制它的发生,却毫无作用。
它不听我的摆布。
慌乱中的我意图睁开眼睛,逃离这种状态。
可事与愿违。
不管我怎样努力,我的眼前始终是那无际的空白。
洁白无瑕往往是美好的象征,可是眼下,在我这,它却成为了一种渗入我内心的恐惧。
我被这种洁白的恐惧包裹着,渐渐的,陷入这洁白之中。
洁白的虚无,虚无的洁白。
我开始变得空洞起来。不只是思维上。
一种由内而外的空洞。
而从这种空洞之中,又将生发出无限的可能。
我认命了,不知是自觉还是怎的。
我放弃了一切挣扎,静了下来,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好静啊。
我貌似很久没有这么宁静了。
可我似是并未发现这一点。
在寂静中沉默,安静而又虚幻。
……
过了许久,清光退了,洁白缓缓散去,黑暗又重新占据了我的眼底。
我仍紧闭着眼,见没了反应,才试探着睁开了眼。
那一刻,我愣住了。
我处在一个无比深邃的幽谷中。
这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地方,我从未记得我的记忆中有过这样一个场所。
可它却是那么真实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四周是青黑的石壁。是那种未经雕琢,纯粹的青石石壁。壁上没有一点土,但从石隙中却生出不少绿意。我已然看到有不少的兰草和细竹,还有许许多多我叫不上名字来的绿植。
石壁很高,一直延伸到头上方的青冥。到最后,已然看不出什么,只剩下朦朦胧胧的青绿。
石壁是从下方的深涧直接隆起的。
这深涧,或者说深潭,也相当清幽。
水面受不到阳光照射,加之不知有多深远,几乎呈现出一种墨绿色。这涧中没有风,似乎潭水也没有源头,是那般宁静,没有一丝涟漪。
潭与崖相接的地方,生着一些颜色很深的青苔,将潭与崖的边界无限模糊,几乎连为一体。
墨潭,青崖,幽涧,充满了寂静,寂静的几乎令人窒息。
我被这种空前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四周环顾,只有没有尽头的石壁组成的高崖。
无法逃离的寂静。死寂。
可我似是并不怎么慌的。
我貌似开始享受这种寂静了。
从这种寂静中获得彻底的宁静。
或许是太久没有过这种体验了,我现在甘之如饴。
于是乎,我彻底沉沦在了这种宁静中。
宁静给我带来了彻底的空虚而饱满的体验。
我成了静之子。
这难得的宁静补全了我以前在世事铅华中所失去的关于生的体验,让我的灵魂在这方深涧中洗礼,升华。
而当这种体验趋于饱满之时,我终是发现了被我忽视的问题。
我好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我并非于深潭两岸观景,而是在这幽谷深涧的中部,俯瞰下方墨般的谷水。
我强令自己回过神来。下方的潭水此时成了绝好的镜子。
可我在那面天镜中,并未看到人影。有的,只是嶙峋的山崖与一只渺小的几乎注视不到的翠色蝴蝶。
蝴蝶?我惊诧道。
为什么会是一只蝴蝶?难道说我变成了蝴蝶?
这么想着,我努力将双眼向两侧偏转,却看见了一对覆满青翠色鳞粉的翅膀。
蝶变。这是真实意义上的蝶变。
可我却仍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甚至觉得,有些——好玩?
放在以往,我可能早已面如土色,于惊恐中不知所措。可是今天,我的内心似乎少了些什么,觉得这只不过是一件有些非同寻常的可以值得消遣的事。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内心深处并未将之当作一件惊世骇俗之事。
可能是我在方才的宁静中,心灵得到了洗濯罢。
我轻轻挥动着天幕般的翅膀。虽然我于此是那般渺小,微不足道,可我却觉得,于这幽潭深涧,我方是其主。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我似蜉蝣般寄于天地,命若风中之焰缕,形如沧海之一粟,可我的心,却完全与这天地相通。
这是一种双向的感应。
我接纳天地,天地也包容我。
我不知在何时,成了这方我从未来过的世界的主人。
遗世独立,羽化登仙。
再没了桎梏,我飘然半空,畅游着这无涯却又渺小的幽谷。
一圈,一圈,肆意舞动于这纯洁的世界。
累了,我便停下来,微闭双眸。
谷中有股力,自然地托着我,让我未曾下坠。
我就真的浮游于天地间了。
游弋于虚空,徜徉于幻梦。
完全由感觉支配着我。
在那一霎,我彻底脱去了尘俗的外壳。
现代的尘俗,是完完全全属于科学的尘俗。
现代的人们将科学视为上帝,将科学所规定的当作真理。
人们试图将一切都关进科学规定的笼中。而那些关不进去的,人们便指责、诋毁。
可那些前现代性呢?它们真的是错的吗?
科学放逐了这些所谓的迷信,而它自己,变成了新的迷信。
来自现代性的扩张的压力越大,前现代性反弹时所造成的,就不只是回张。
终有一日,是会有报应的。
哪怕是一只蝴蝶,于千里之外振翅,亦可引发海啸。
茫茫上天,有眼。
……
当某一刻,我有一次睁开眼睛时,已然处在一个全新的地方。
仙雾氤氲。这地方灵气十足,空气中弥漫着灵动的气息,仿若回到了创世伊始,一切都是那么的纯粹自然。
山水与外界截然不同。山是纯青的,古树将其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杂色。水面上的雾气几乎凝为了实质,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在水里,还是在雾中。
这里的一切都比外界庞大。古木参天直通天穹,空中时不时掠过翼如垂云般的巨禽,将我这小小的青蝶遮蔽得一点不剩。
像极了开天辟地时代的世界。
让我诧异的是,此地于我,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我依旧随波逐流,在空中随它去哪。
放舟江湖上,任其桴游。
看了一阵,我猛地想起:
这不就是我小说里写的世界吗。
荒谬,却又真实。
可此时,化成了小小青蝶的我却没有任何诧异和不解之感。
眼下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件自然的、无可非议的事。
我的小说化作世界,便是独属于我的世界。
我于我的世界中不羁放荡,随心浪游。
没有规则,我便是规则。没有秩序,我即是秩序。
不用再在意任何事物,就这么,自由地,游历这现实之外的现实吧。
小小的青蝶,此时亦是扶摇而上的鲲鹏,享受着翱翔。
原来我的故事,居然可以这么美啊。
为什么我以前却没有感受到呢?
我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也罢,不去想了。
就这么醉死于这梦幻般的世界罢。
风是会让人醉的。不一会儿,我就又微微闭上了双眼,任自己浮于云海之中。
这一次,乳白的清光又开始了扩散。
我没了慌张。
回去了。我心中莫名这样想。
清光终是又覆满了眼底。
我也彻底醉倒在了这不是现实的现实里。
……
黑暗中,我蓦地睁开了眼。
瞳孔瞬间缩的针尖般小,之后才慢慢恢复。
我喘着粗气,衣服已被冷汗打湿。
多么荒谬的梦啊。
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做过这么不现实的梦了。
可我依然兴奋了。
我终于知道我的小说该怎样写下去了。
打开手机一看,已是午夜十一点半。
反正睡不着了,我决定连夜写下去。
借着这刚刚结束的无比清晰的梦,我这次写的无比顺畅。
时间的概念,在这种情况下,被无限模糊。
我就这样一直写了下去。
所有的情节在梦醒的那一刻已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只是在将它们腾挪至电脑上。
我有生地一次,如此地投入在小说之中。
应该……是第一次吧。
一直到东方渐白,我才停了下来。
一气呵成。
查看了一下字数,居然足足有三万。
以前我三天也不一定能凑出三万,现在居然只用了一晚上。
更何况,还有些不那么清晰的情节未被我写出来。
天壤之别。
自写小说以来,我第一次如此激动。大致是的。
我迫不及待,将这些稿子发了出去。
我没有修改,因为已然改不动哪怕一个字。
点击发布的那一刻,我感觉我整个人似乎都变得轻盈了。
我彻底剥落了这份沉重,重获新生。
小小的青蝶脱去它厚厚的茧壳 方可飞舞于天际。
我轻盈了。虽然可能很快就又要沉重起来。
但至少现在还是轻盈的,不是吗?
人生得意须尽欢。趁着这难得的机缘,沉眠于温柔乡中吧。
那天我一直睡到了下午。没做任何梦。
可那只青蝶,已然深印在我的心田上,存于我的潜意识中,再无法抹去。
……
那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常态。
小说事业的顺遂也让我的生活不再充斥着焦躁。大量的读者涌入,让我的收入逐渐稳定起来。
我是快乐的。
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
每当我的灵感即将枯竭时,我总会进入那种奇异的状态,化成那只青蝶,回到那处幽谷,进入那方属于我的世界,自由徜徉,观览世事万千。
它并不受我的控制,也不像是做梦,却像是另一个现实。
它是一种境界。
某个存在在注视着我。每当我的写作进行不下去时,它便会允许我触碰这个境界,进入这个现实。
我说不清楚,也无法确定。
似乎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可它为何要帮我?
我不知道。
我的生活,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我在这个现实中,也越沉越深。
但至少现在的我,满足了。
机缘,也是一种实力。
凭自己的实力,过上了好的生活。
我没发现的是,在我的小说突飞猛进之时,我貌似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
以前我不说经常做梦,也时而有之。
可自从那次经历之后,我除了化蝶之外,再没做过别的梦。
我并未发现这一点。
梦嘛,虚幻无比,过去了,也就忘了。就像气泡碎在海里。
这似乎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相比于生活,几场梦算什么。
我就是这么想的。
……
那一天,我写完小说后,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劳累。
自有了那特殊的梦境相助后,我已很少感到如此劳累了。
发布完成后,我直接瘫倒在了床上。
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朦胧,光晕一圈圈晕开。
这一次,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清光,而是虹光。
七彩的光晕,四散开来,流光溢彩。
到后来,光晕仿若化成了气泡,在我的眼前不断炸开,幻成光影,融于眼底,成就了一片彩色的世界。
在那幻灭着的光影中,我貌似又看到了那只青蝶。
这次不再是我化成它。它就那样浮在我的眼前,从一个光影穿梭至另一个光影,随它们的幻灭而闪烁。
它只是浮光掠影式的出现了一刹那,便消失在了七彩的斑斓中。我甚至都不确定那是不是它。
一串串虹桥般的气泡像是从我的记忆之海里直接涌出来,在我的面前碎成一幕幕定格画面。
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
每一幕我似乎都经历过,又似乎都没经历过。
它们只是带着一种无以言表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又一次,在梦里陷入了恐慌。
这又是另一种荒谬,不同于之前那种洁白的虚无。
于这之中,我居然有一种我生而为人的意义在随画面的逝去而流失的荒诞感。
我近乎疯狂的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那一帧帧画面仍如清风般,掠过我眼前这片七彩的空旷原野。
眩晕我开始因为这种止不住的闪烁而感到眩晕。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最后,似是又见到了,那只青蝶。
……
这回我不再是自然醒来,而是白光透入我的眼中,眼球收缩带来的刺痛将我弄醒的。
我一阵迷茫,随即看到了一个令我瞬间清醒的地方。
不是那幽谷,也不是那方我小说中的世界。
我做梦也想不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这里。
承载了我人生前十余年回忆的老宅。
我于此地,度过了人生中最天真无邪的时光。
那如梦似幻的十年。
可能我这一生还会有许多居所,可在我的心田上,此地方为我真正的归宿。
它是我心灵的驿站。
我不是家中存在的一员,只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环顾着这个家。
这个在我灵魂深处永不会淡却的家。
突然,我看到了我。
小时候的我。好像只有十几岁的样子吧。
应该是在饭点,我坐在桌前,暗红色漆刷的木桌上摆着两三道菜。
再往前看,我的视野猛地晃动了一下。
是她。
她还是像记忆中那样,坐在我对面,不时往我碗里夹菜,尽管我早已不再需要她的帮助。
她也还是那样慈爱地看着我。那目光,仿若昨天才刚扫过我的脸。
“妈妈……”
我呆呆着自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只能看着她,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
她们估计不知道我的存在吧。
我想到了曾经。曾经的我是一个多么爱写作的少年啊。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罢,我跟妈妈说,将来我想成为一名作家。
妈妈一愣,旋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微笑。
她还是那么温柔:“无所谓啊,你过得开心就好了。”
是啊,开心就好了。
现在我终于做到了。可她已永远看不到了。
但我真的快乐吗?
我总感觉这种快乐比起以往,貌似不是那纯粹了。
像是少了点什么,亦或是多了点什么。
我不理解。
可能,人就是一直在变的吧。
画面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永远,永远。
我就那么紧紧盯着这永恒的瞬间,许久,我感觉,我哭了。
没有缘由。
我似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了心门,与之轻擦的那一瞬,从此再无法抹去。
我静静地流着泪,静静地看着曾经。
忽然,我像是明白了些什么。
我那原本沉重不堪的身体里少了点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天边云霞般轻洁的物质。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身体欣然接受了它。
也就在那时,眼前的画面开始如玻璃般破碎。
我伸出手,颤抖着,试图抓住些什么。
注定是徒劳的。
它只是梦而已。
梦一寸寸崩碎,我的心,也若与之同碎。
终于,梦境再也支撑不住,散为云烟。
黑暗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我,与永恒。
我惊醒了。
目之所及仍是熟悉的场景,方才的一切似乎未曾发生过。
双眼是湿润的。我下了床,想去洗把脸。
屋内是那般安静,生趣随梦醒而消散。
余下的,唯有枕头上那一行清泪。
……
我的生活又陷入了困顿。
我做不了梦了。
青蝶再未入梦来。
或许那本就不是梦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没有了青蝶,我终将失去现在的一切。
我的一切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青蝶给予的。
可我再也没见过它。
我疯了,疯了般地想从记忆中寻出它的身影。
可脑海中那只原本无比具象的青蝶,此刻却再不见了踪迹。
它仿若未存在过。
我绝望了。
面对读者潮水般的催更,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质量与之前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读者们也失望了。打开评论区,清一色的江郎才尽。
我的书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
我痛苦地抱着头,卧伏在床上。
世间最大的痛苦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得到后再失去。
当你奋斗一生,快到终点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场折返跑。
二十余年如一梦。
我敲着头,逼自己想出一些点子,却怎么也想不到。
可我没发现的是,我的意识正在被我苦寻不得的青蝶填满。
它在我看不见的阴影里扩张着,膨胀着。
直至将其余的一切全都挤出我的识海。
我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我的大脑,正被生活的压力填的满满当当。
等我发现这一点时,已然于事无补。
我失去了思想。
我的识海完全被青蝶占据了。
只要我一闭上眼,那只青蝶就会从黑暗中浮出水面,扑腾着翅膀,扫除我所知晓的一切。
它是高傲而霸道的,不容这些杂物与它共处一室。
我万分惊恐,欲与之相抗。
可是怎么抗争呢?
与我争斗的是什么实在的事物吗?
于是乎我只得绝望地看着它毁灭我的一切,无能为力。
这一切为何偏偏发生在我身上?
我无法思考。
我丧失了这最后的能力。它被青蝶吞灭了。
在黑暗中死去,认命。
我终是忘记了一切。
我的名字,我的过往,我生而为人的意义。
周围的一切对我而言突然变得那么陌生。
我是谁?我处在哪里?我为何会在这?
我痛苦地低吼着,在地狱的业火里煎熬着。
我不想要成功了,我只想变得正常。
诡谲笼罩了我太久了。它或许曾让我功成名就,但此刻,我终于意识到,诡异终究是诡异。
它不是能以常理度之的。
上天的劫罚,此刻已然降临到我身上。因果的报应,将由我一人承担。
青蝶在我眼前飞舞着。它在嘲笑我吗?
又是青色,天青色。
还是如第一次那样,由一个小点晕染至整个天幕。
我欲哭无泪,静静地看着。
天幕终是完全形成了。
我蓦然发现,青蝶与这天幕,居然是同一种颜色。
它那双落着粉尘的翅膀,此刻成了无边无际的青冥。
它第一次与我四目相对。
我忽然感觉,它的眼中,有一种解脱的意味。
它猛一振翅,向我冲来。
不待我反应,我与它撞了个满怀。
今日,你我相融为一。
我只觉得一阵懵懂,清光在我四遭流淌。
我终是又化成了青蝶。
但这次与以往不同。
我与它,已不分彼此。
我又一次扇动了翅膀。
那一霎,天幕荡然无存。
我复置身于幽谷之中。
它似是万古不变,不论何时都是那般清幽、宁静。
依然是那墨色的潭水,静得没有意思波澜。
但这次,我看见了。
我看见那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
暗流之中,是一个又一个气泡。
一只又一只各式各样的蝴蝶,被囚于气泡中,随波逐流。
它们五光十色,绚烂而又动人,无一不是人们心目中美丽的蝴蝶的形象。
但这种色彩,在我的眼中,却是染上了一层灰暗。
它们无一例外的在沉眠,毫无反应。
它们一同填满了这方墨潭。
唤不醒它们,不知是因为气泡的阻隔,还是它们本就甘愿如此。
我也不再去管它们了。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怎样度过一生。沉沦或升华,只在本心一念间,无所谓对错。
高飞吧,越过这青黑的陡崖,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我轻轻挥动翅膀。
那曾看着无比高大而不可逾越的天堑,此刻被飞速地甩在我的身后。
原来它只不过是一堵矮矮的墙罢了。
困与不困,完全取决于,你怎么看它。
看破了,远走高飞;看不破,待在这墙内,也胜在安定而符合普世价值。
天穹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团青光从我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是青蝶。
再看我,浑身笼在乳白的清光里。
它仿佛将一切都赐予了我,此刻变得那么虚幻,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样子。
它绕着我,一圈圈飞舞着,与我一同升向那高悬在上的青天。
某一刻,它突然一飞而起,最后看了我一眼,便如飞蛾扑火,冲向那凛冽的苍穹。
它彻底张开双翼,任自己消散于天边,成为青冥的一部分。
它一点点变淡,变得不再真实,最后,只剩下天边一圈光晕。
青光大作。
天穹像是被点燃了,青芒四溢,迎接着我这羽化者的到来。
我终于接触到它了。
没有感觉,但我感应到,它在吸纳我。
青白两种光芒交接,刺眼而又绚烂。
它终是将我彻底纳入。
在被光芒完全吞噬前,我似乎又看到了曾经的我。
是刚开始写小说时的我。
那时候的我,完全随性而作。
平淡,却又美好。
我好像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可是,我当时写小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初的我与现在的我,又是同一个我吗?
无暇长思。
我终是失迹于光芒之中。
那一瞬,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
如云彩浮于天际。
……
斜阳西照。
赤红的残阳点燃天西,混着树影,透过窗户,打入屋内。
在这一片绚烂中,窗前的园中,一只小小的青色蝴蝶悄然飞起,慢慢地飘向天边的云霞,一点点远去。
我醒了,却是一怔。
我这是在……老宅?
下床跑到记忆中镜子的位置。
我这才……十几岁?
我彻底惊愕了。
门开了。
蓦然回首。居然是,妈妈?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我冲上前,握住妈妈的手。
那熟悉的触感。
没错,绝对没错。
“怎么了儿子?”妈妈关切地问。
“不……妈妈……不……这……可是……你十年前不已经……”我语无伦次。
妈妈一愣,旋即又恢复了微笑。
“做噩梦了吧?没事,妈妈就在这,永远不会离开你。好了,准备出来吃饭吧。”
她出了房间,可我仍立于镜前,望着镜中的我出神。
我可能没注意到,在我的枕头上,还有一行浅浅的泪痕。
……
一直过了半个月,我才渐渐接受。
我可能确乎是在梦中度过了一段长达二十年的人生……





